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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类学家揭秘澳门博彩业众生相

◇ 2017年1月16日,中国澳门,澳门赌场。图片来源/东方IC

《赌神》《赌圣》看多了,那真实的澳门赌场是怎样的呢?《“蝶变”——澳门博彩业田野叙事》全景展现了澳门博彩业的方方面面——博彩业的兴衰、全球资本的竞相争夺、帮会社团的纷争、政府的监管和控赌,以及围绕着博彩所呈现的众生面相。

博彩业田野叙事:

说不尽的赌场,说不尽的故事

采访并文/阎海军

编辑/迦沐梓

几年前,曾亲耳聆听一位省级民政官员下基层调研时痛斥基层民政干部:“你们推拖拉机(一种赌钱方式)输个一百两百,眼不跳心不惊,干部随时赌,开车的司机也是一有机会就赌,但你们做低保工作审核卡得那么死,低保金对于低保户那可是救命钱啊。”

那位民政官员痛斥的赌博行为,相信中国人不论城乡都已司空见惯,但很少有人对此大惊小怪,大多以“小赌怡情”搪塞而过。中国大陆禁赌,但“小赌怡情”宛若家常便饭。对大多数人而言,类似电影《赌神》那样的豪赌,是“远在天涯”的。不过,眼下大陆新富在澳门赌博输得倾家荡产的新闻还是很多的。

◇ 传统赌戏——番摊。

祖国大陆经济的腾飞催生了大量先富人群,澳门博彩业是他们炫富、寻刺激的乐园。一本关于澳门赌事的书——《蝶变:澳门博彩业田野叙事》就道尽赌场的百态人生。

《蝶变:澳门博彩业田野叙事》以极为丰富详实的田野资料为底,运用人类学调查方法,为我们描摹辨析澳门博彩业的方方面面——中外“赌戏”的规则玩法,全球资本的竞相争夺,帮会社团的纷争,政府的监管和控赌,赌场周围不同群体的生存状态,及由此呈现的独特社会面相与文化。

◇ 《蝶变:澳门博彩业田野叙事》。

作为偏门行业,所有参与赌博的人都清楚赢得少输得多,但是病态赌徒依然要铤而走险。2002年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丹尼尔·卡尼曼和他的搭档特维斯基提出的“前景理论”很好地概括了人们对赌博的热衷。“赢来的一块钱比工作赚来的一块钱要甜蜜”,这句由赌徒发出的感慨,同样深刻地诠释了赌博的全部意义。赌徒总是在“回溯心理”的驱使下,“把曾经赢钱的经历,当成自己赢钱的能力”,不断展望前景,越陷越深。

赌场是各国资本竞相角逐之地,金碧辉煌、挥金如土的背后,是无数人倾家荡产、万劫不复,更有甚者跳楼上吊、家破人亡。博彩业吸附的“社团”、色情、当押、扒仔等各类寄生行业和寄生人群,更是在扭曲、倾轧、灰暗、无助、冷漠、决绝中丰富了人性的乖张和恣肆。

◇ 澳门国际中心一层通道处的露宿赌客。

《蝶变》一书引述广泛、采访扎实。关于事实的调查,结构上宏观全面、内容上细致入微。大量一手资料的引用,有新闻报道的严谨真实风格。把各种人的行动轨迹和存在逻辑一一梳理,把各种人的生命故事和存世形态一一展露。作者用人类学的方式,田野调查的策略,手术刀一般不动声色地揭开了赌场内外不被人所知的领域。

触及与博彩业相伴生的灰色地带甚至黑色地带,难免会触碰到隐秘的人事。学术道义的光辉背后,自然是巨大的现实压力。不过,这本著作目前已进入多项好书榜单,这是对作者“冒险行动”最好的肯定。

客观、科学、系统和尊重是田野叙事的原则,与任何方式方法一样,田野调查有优势长处,必有劣势短处,具体到《蝶变》一书,我们会感受到田野范式细致入微的叙述过程,完全掩盖了作者自己的声音。田野调查文本在保持“田野味道”原汁原味的同时,到底要不要作者的观点亮相呢?谷雨对《蝶变》作者刘昭瑞、霍志钊,就澳门博彩业的前世今生、病态赌徒问题,及田野叙事的方法论,做了深度访谈。

澳门人对博彩业爱恨交织

谷雨:“赌博是一种靠人堕落而牟利的行业”,在中国民间,赌博和坏人之间几乎可以划等号。我们的文化里,“吃喝嫖赌抽”五毒中就有赌博一项。大陆严禁赌博,但是从你的田野调查来看,大陆赌客早已是澳门博彩业的常客,且支撑了澳门赌业的半壁江山。

另外,大陆经常会破获一些豪赌的案子,这充分说明赌博人群的数量巨大。人类似乎天生好赌,即使除去那些病态赌徒,还有大量的人存在赌徒心理,我们应该怎么看待赌徒心理?

刘昭瑞 霍志钊:大陆赌客是包括澳门在内中国周边赌场的常客,甚至也是欧、美赌场招徕的主要对象,这早已是人所共知的常识。关于赌徒心理的分析,本书没有用过多的笔墨,因为这不是本书的叙述重点,并且牵涉到另外一个学科背景的问题,国内外相关文献也已有大量分析。

但是,赌徒个体在赌场内外的心理感受,本书有比较多的叙述。一言以蔽之,欲望、刺激、慰藉,是赌客走向赌场的心理驱动力,直至山穷水尽。

谷雨:澳门博彩业是高税率(39%)行业,支持着澳门的民生事业,这个行业在非赌客群体或者普通市民心中是个什么位置?

刘昭瑞 霍志钊:近代以来,博彩业在澳门一业独大,这是历史、区域位置等各种因素共同铸就的。受益于2004年以来众多外资赌场的落地,数年之间,澳门已成为世界博彩业的“老大”,其市政建设、社会福利、充足的就业率等,无不拜博彩业所赐。

现在的澳门人,可以说对博彩业爱恨交织,它使澳门这个微型经济体更加典型,它改变了澳门传统的“熟人社会”,也使普通市民有绝对收入上升之“喜”,但又有相对收入下降之“痛”。如果尝试简单回答博彩业在普通澳门人心中的位置这一问题,仅从就业选择这一角度而言,现在的澳门人,第一选择是政府公务员,第二选择仍然是博彩业。

◇ 新口岸区的大型赌场。

谷雨:2015年11月,澳门博彩业月收入创出164亿的五年以来的低位,你据此判断澳门博彩业的黄金时代已经远去,从长远利益和人类可持续发展的角度来看,澳门博彩业黄金时代的远去是幸还是灾?

刘昭瑞 霍志钊:2004年以来,澳门博彩业的极速发展,可以说让人瞠目,甚至澳门特区政府及业内对此也没有足够的心理预期,更不用说普通市民。但有一点是大家的共识,即如此高速发展,显然不具备可持续性。中央政府的任何一个并非特别针对澳门博彩业的限制性金融措施,都可以让其掉头向下。这是澳门博彩业的天然痼疾,还毋论区域性、世界性的金融风暴或经济萎缩对其的影响。

写作带有隐秘性的行业,风险常常不可避免

谷雨:你的所有采访,全部是录音整理,还是文字记录?人名及供职的企业采取了半隐匿的方式,这种办法能规避相应的风险吗?

刘昭瑞 霍志钊:不论是录音后的转写整理,还是面对面的文字记录,都是田野中常用的方法。但是,本书还有另外一种不得已的方法,就是“倾听”后,回到落脚地尽可能回忆并记录下来。在相当多的情况下,是不可能用录音笔或掏出笔记本来的,否则“倾听”的机会也不会再有。这是本书田野对象的特殊性所决定的。

至于本书的匿名方式,这是学科通则,但本书做了一些变通,在匿名方式的采用上,尽可能站在受访人的立场给予考虑,书中的《凡例》部分已有交代。还需要说明的是,本书最后定稿之前,在征得部分人士的意见后,对某些敏感话题做了较多删节,主要见于本书第三章、第五章。至于能否完全规避给“讲述人”带来麻烦,尚需时间观察。

◇ 某外资赌场内的德州扑克专区。

作为本书的作者,同样不希望给自己带来风险,本书《后记》中曾写:“数年的田野,其中的曲折难以细表,一念之转,可能会避免了一场后果很严重的伤害,这样的经历作者不止一次。”这是田野感受的真实表达,只是没有举例,这里仍然不再想细说。

2011年春节期间、2012年7月期间,作者分别接到过两次电话,言辞激烈并指名道姓,至今让人心有余悸。这也是促使本书在不影响相关主题表达而最终有所删节的原因之一。当然,选择此类带有隐秘性质的行业作为写作对象,风险常常不可避免,选择此类题材之前,作者就应该具有一定的担当意识。

谷雨:《蝶变》一书700多页,非常扎实。你在澳门的田野调查时间花费了4年多,能分享一下调研经过和心路历程吗?

刘昭瑞 霍志钊:以澳门博彩业为“田野”的人类学式的进入,始自2009年前后,资助资金落地是在2010年初。人类学的田野概念可以有多种理解,具体到本书的“田野”及其资料的获取方式,本书中的若干章节有涉及,本书《后记》也有所交代。

简单说来,本书的“田野”,不仅包括现实的“田野”,也包括虚拟的“田野”。后者是指网上资料的取得,其途径在这里不便多说。本书的田野,大致遵循“田野进入→室内整理→再进入→室内整理→数度回访”这样一个过程。而长时期的赌场观察与对个别赌客在同一赌场活动的跟踪观察,也是获取资料的重要方式之一。另外,本书作者之一长期生活在澳门,博彩业即是他的职场。

◇ 荷官。

由于田野对象的特殊性,有时为了寻访到一个有效的报道人,其间有意想不到的困难,但相关资料在书中又不可或缺。比如,为了在广东腹地寻找到一个“中介人”,并希望以此为例来看“中介人”如何运作一个中等城市大资金量赌客到澳门的。其间辗转相约,请托游说,过程之曲折难以尽述。这些过程和中间人,作者有责任在书中将之隐去。但更多时候,虽历经周折,双方见面后,受访人却不愿意多说,或故意言不及义。这些当然也应该包括在田野过程之中。

博彩是一个特殊的行业,无论是经营者、中间人,还是赌客,“道德”与“法律”始终是他们挥之不去的那抹心头“阴影”;而学术伦理也同样对作者有约束力。这些在一定程度上都成为了田野进程甚至资料呈现的制约。

呼吁成立戒赌机构,以义工身份参与其间

谷雨:很显然,因为税源的关系,博彩业就像烟草产业一样,人人都知道是危害相当大的产业,但是利税喜人,禁烟也就变得羞羞答答,名不正言不顺。人类很多歪门邪道的事情都是假借正义之名而大行其道的。由此追溯,你觉得政府是不是应该算最大的禁赌责任者?

刘昭瑞 霍志钊:博彩业早已是一个世界性的行业,欧洲、北美乃至亚、非等处很多国家都承认博彩的合法地位。赌场合法化,是对人性中某些“欲望”的主动顺应,正如人们形容新加坡博彩合法化,是不得已而为之的“必要之恶”,赌场使人得以表现人性之中更为隐性的那一面。本质上看,赌博行为也是一种经济行为,或者说是一种投资行为,行为人只是希望在短时间内获益。

◇ 赌番摊,出版于1870年的一本英文著作中的绘图。

说到“禁赌”,视博彩为合法的国家或地区,只要在指定的场所并以政府与博企规定的方式进行的博彩行为,并不在禁止之列。但是,“限制”与“引导”以及对病态赌徒的心理援助,则一定是一个负责任政府应该承担的责任。

谷雨:赌博导致的恶性案件,可谓触目惊心。你在《蝶变》最后一章讨论了“控赌”问题,你也希望围绕赌博的类型,社会救助机构和政府机构的“控赌”能更加有针对性一些。你认为赌徒的“自我劝诫”,相对于任何形式的外来援助,更有效一些。你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做“控赌”的工作?

刘昭瑞 霍志钊:就全书内容而言,最后一章的文字,实际上还是不太成熟。但为什么还要有这一章的安排?甚至还要附上国际公认的测定何为“病态赌徒”的标准问卷?这些是基于社会责任、学术伦理、读者面向等方面的考虑吧。开句玩笑,你如果不能戒赌,读过本书后,它不会让你有正收益,但可能会让你多些自制力,可能会让你少输钱。

作者不希望本书成为“赌徒宝典”,因此,对赌博危害性的强调也始终贯穿于全书。戒赌犹如戒毒,个人的心理因素乃至个人的器质性因素在其中起决定性作用,强调“自我劝诫”,实际上也就是强调自我心理预警。

◇ 国际中心地下层及一位露宿者的“床铺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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